湘南非遗名菜-宁远血鸭记
铭心追梦 ·
潇湘夜雨处,零陵古城南。
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,潇水像一条青绿色的绸带,绕城而过。迴龙塔临江而立,七层八角的塔身倒映在水面上,被船桨划碎成一片金红。两岸的青瓦屋顶连绵起伏,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,混着米粉的香气和炒辣椒的味道,飘满了整条柳子街。
就在这座千年古城里,有一道菜,传了一百七十年。
它就是宁远血鸭。
一
咸丰二年的秋天,永州城迎来了一支不一样的军队。
太平军挥师北上,一路势如破竹,攻克了永州城。消息传到城外的村子里,百姓们非但没有慌张,反倒高兴得很——这支队伍是为穷人打仗的,不抢百姓粮食,不扰地方安宁。
柳子街的青石板路上,百姓们夹道欢迎。有人提着一篮鸡蛋,有人端着自家酿的米酒,还有人家直接把家里养的麻鸭捆了送来,要慰劳将士们。
队伍最前面,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位女将。她一身红色战裙,外罩铁甲,头戴红缨,腰佩长剑,眉眼英挺,不怒自威。她是洪宣娇,洪秀全的妹妹,太平军中人人敬佩的女将军。她骑在马上,向两旁的百姓微微点头,嘴角带着笑意。
而在城外接应的临时灶台旁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厨子正忙得满头大汗。
他叫陈阿公,宁远人,脸上有一圈络腮胡,手臂粗壮有力,系着一条灰蓝色的粗布围裙。他在这一带做了三十年菜,什么山珍海味都料理过,是远近闻名的好厨子。
站在他旁边的,是十六岁的小徒弟狗仔。少年一脸稚气,腰上系着根红绳,手脚倒是勤快,就是遇事容易慌。
“阿公!”狗仔手里举着一只拔了一半毛的麻鸭,急得声音都变了,“三十桌人的鸭子,这……这毛拔不完啊!”
陈阿公接过鸭子,翻开水烫过的鸭皮,眉头一下子皱紧了。
这湘南的麻鸭,粗毛好拔,可那细绒毛密密麻麻地贴在皮上,像一层细绒的纱,怎么拔都拔不干净。眼看大军就要开饭了,三十桌人的饭菜,总不能端上去一盘盘带着细毛的鸭肉吧?
二
灶台上的柴火已经烧得很旺了。十几口大铁锅一字排开,锅里的油开始冒细泡。
狗仔蹲在地上,拿着镊子一根一根地夹鸭毛,额头上的汗珠子滴在青石板上,洇出一个个小圆点。
“阿公!”他抬起头,眼睛里全是急火,“还有一刻钟就要开席了!这鸭毛……这怎么端得出去啊!”
陈阿公背着手,在灶台前来回踱步。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:怎么办?重新杀鸭?来不及了。把鸭子皮剥了?那肉就柴了,不好吃。将就着端上去?那砸的不是自己的招牌,是老百姓对太平军的一片心意。
他停住脚步,目光无意识地扫过灶台边的碗碗碟碟。
然后,他的目光落在了那碗鸭血上。
新鲜的鸭血盛在一只粗瓷碗里,红得发亮。杀鸭的时候,他一直用筷子在碗里搅拌着,怕鸭血凝固了,就用不了了。
就这么一碗血,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。
陈阿公盯着它看了三秒钟。
然后,他猛地一拍大腿,眼睛里像点亮了一盏灯。
“狗仔!”他大声喊,“把那碗鸭血端过来!”
狗仔愣了一下,举着镊子抬头看他:“阿公?鸭血?这……这能吃吗?”
“信我!”陈阿公已经挽起了袖子,“先炒鸭肉,大火爆炒,炒到八成熟——然后关火!”
三
鸭肉块下了锅,“滋啦”一声巨响,油花四溅。
陈阿公拿着铁锅铲,手腕翻飞,鸭肉在锅里翻滚。先放带骨的大块,炒到金黄微焦,再放小块的鸭肉。姜丝、青红椒、小米辣依次下锅,辛辣的香气一下子冲了出来,飘得满灶台都是。
炒到八成熟,他抬手一挥:“关火!”
狗仔举着那碗鸭血,手都在抖:“阿公,真……真要倒啊?”
“倒!”
一碗鲜红的鸭血,均匀地淋进了锅里。
说也奇怪,那鸭血一碰到温热的鸭肉,瞬间就裹了上去。原本浅色的鸭块,一下子变得深红发亮,每一块肉上都裹着一层浓稠的酱汁。
“快翻!”
狗仔反应过来,赶紧拿起锅铲帮忙翻炒。两人一起动手,锅里的鸭血很快就和鸭肉融为一体,红亮油润,香气扑鼻。
陈阿公又开了小火,慢慢烘着,让鸭血彻底熟透,牢牢地糊在每一块鸭肉上。
他拿起一块,吹了吹,放进嘴里。
外焦里嫩,香辣入味。鸭血糊住了细毛,不但看不见,还让鸭肉多了一种醇厚的鲜味。
陈阿公笑了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
“狗仔,你看——”他把盘子端到徒弟面前。
狗仔凑过去一看,眼睛瞪得溜圆:“阿公!毛……毛真的看不见了!而且……好香啊!”
“鸭血糊住细毛,入味又好看。”陈阿公把大盘子往他手里一塞,“端上去!”
四
大营里,三十张长桌排得整整齐齐。
太平军的将士们坐得端正,桌上已经摆好了米饭和青菜。当一盘盘深红油亮的血鸭端上来的时候,整个大营都安静了一瞬。
那色泽太诱人了——鸭肉裹着浓稠的红酱,点缀着青红椒段和姜丝,热气升腾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有人夹起一块,咬了一口。
然后他的眼睛亮了。
“这鸭子!怎么这么入味!”
“这红汁是什么?太香了!”
“再来一碗饭!”
一时间,大营里全是扒饭声和赞叹声。一盘盘血鸭见了底,将士们吃得肚圆,脸上全是满足。
主位上,洪秀全看着这一幕,微微点头。
而站在一旁的洪宣娇,夹起一块血鸭,仔细品尝了一下。她眼睛一亮,放下筷子,转头问旁边的传令兵:
“这道菜,是谁做的?”
“回将军,”传令兵恭敬地回答,“是一位宁远来的老厨子。”
洪宣娇点了点头,迈步走向灶台。
陈阿公正在灶台边擦手,见一位女将走过来,赶紧拱手行礼,心里有些紧张。
“老丈,”洪宣娇的声音清亮,带着笑意,“这道菜叫什么名字?”
陈阿公憨憨地笑了,搓了搓手:“回将军……小的……还没顾上起名……”
洪宣娇举起手中的酒杯,朗声说道:
“那就叫它——宁远血鸭!”
话音落下,周围的将士们齐声叫好,举杯共饮。
陈阿公站在灶台边,看着满营的笑脸,和旁边一脸崇拜的狗仔,也跟着笑了。
一碗急智的鸭血,一道意外诞生的美味。
从此,“宁远血鸭”四个字,传遍了潇湘大地。
五
一百七十年过去了。
当年的军营灶台早已不在,太平军的旗帜也湮没在了历史里。但那盘血鸭,却留在了宁远人的餐桌上。
今天的宁远,傍晚时分,家家户户的灶台上都会飘出炒血鸭的香气。
大年三十的晚上,一家人围坐圆桌,桌子中央一定摆着一大盘血鸭。小孩伸着筷子抢着吃,被大人笑着拍一下手背:“慢点儿,别噎着。”
农村办婚宴,长桌排开,血鸭是每桌必上的主菜。宾客们举杯祝福,夹起一块血鸭,赞一声“地道”。
宁远县城的街头,小餐馆门口挂着“正宗宁远血鸭”的木招牌。老板站在门口招呼客人,灶台后面,锅里的血鸭正冒着热气。
在宁远,几乎家家户户都会做这道菜。
逢年过节要吃,红白喜事要吃,家里来客了也要做。做法各有各的不同——有人多放辣椒,有人多放姜,有人喜欢鸭血嫩一点,有人喜欢烘得干香一点。但不管怎么做,那一口深红油亮的味道,是每个宁远人记忆里最踏实的家乡味。
六
而宁远这座小城,不只有血鸭。
从县城往南走,就是九嶷山。
清晨的九嶷山,云雾缭绕,山峰如黛。“九嶷山上白云飞,帝子乘风下翠微”——千年前舜帝南巡,驾崩于苍梧之野,就葬在这里。司马迁在《史记》里写:“舜……南巡狩,崩于苍梧之野,葬于江南九疑,是为零陵。”
舜帝陵就在山脚下。红墙黄瓦,古柏参天,香烟袅袅。游人缓步走过神道,脚下是千年不化的石阶。
再往深处走,就是三分石。
三块巨型花岗岩巨石,鼎足而立,直插云霄,海拔一千八百多米。峰下瀑布飞流,泉水分成三脉,化作了岿水、潇水、沱水,滋养着整片湘南大地。传说这里就是舜帝升天的地方,所以又叫舜峰、舜公石。
回到县城,还有一座宁远文庙。
“北有曲阜孔庙,南有宁远文庙。”这座始建于北宋乾德三年的文庙,是中南地区规模最大、保存最完整的文庙。大成殿前的二十根龙凤石柱,雕刻精美,工艺绝伦。阳光穿过飞檐,洒在青石板上,光影流转间,全是千年文脉。
九嶷山的风,舜帝陵的柏,三分石的云,文庙的石柱。
和这一盘血鸭一起,守着宁远的烟火人间。
尾声
来永州吧。
来宁远吧。
去九嶷山看云海翻涌,去舜帝陵谒上古圣王,去三分石听飞瀑流泉,去文庙摸一摸那雕刻了千年的龙凤石柱。
然后,找一家街边小店,坐下来,点一盘刚出锅的宁远血鸭。
红亮油润,香辣入味。
一口下去,是一百七十年的故事,是舜帝陵下的千年风,是每个宁远人刻在骨子里的家乡味。
这座千年古城,等了你一百七十年。
九嶷山下,舜帝陵前,三分石旁——
欢迎来到宁远。
山水有情,血鸭有味。
